戚戚兰烬

I balanced all, brought all to mind,
The years to come seemed waste of breath,
A waste of breath the years behind
In balance with this life, this death.

小说:无花果

无花果


你在某个清晨醒来,惊觉原来早已一梦多年。

原本偌大的客厅在你言我语的谈笑中显得越发逼仄起来,仿佛这个充满着欢声笑语的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缩小,以他们围坐着的餐桌为中心向里缩小,直至唯有他们寒暄攀比在虚空中兀自余音绕梁,白白扰人清梦。

餐桌上方的天花板被日复一日的蒸汽熏得发黄,张牙舞爪地扭曲着呈放射状向四角延伸。每一年的同一个时间都来到同一个地点的好处就在这里。仿佛那些日日夜夜的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都浓缩在了她方踏进门槛时那打量般的一望里。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在瞬间老去,从神采奕奕到满面倦容,从意气风发到老神在在。在她离开的日子里,这里的时光于她而言就那样定格在那里。

她已经走得太远。

她已经无路可退。

人们都在逝去,她也一样。某一天,她十五岁。某一天,她二十岁。一晃多日,她二十五。而到了今天,付绮,你三十五岁了,她暗暗告诉自己。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蓬勃的生命力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滴的流走,流向那些比她更年轻的、含苞待放的柔美女子。

今晨,她望着镜中自己发黄的面容,一下怔住。水珠沿着她消瘦的面颊向下流去,沾湿了她衬衫的衣领。她看见镜中的那个女子目光迷离,带着疲惫与倦怠茫然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对面那个瞬间似乎苍老如佝偻老妇的女子。

自来水里那种隐约的消毒水的味道越发浓重起来,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不知道这样彻骨的冰冷是来自这个犹如桎梏的瓷砖拼成的房间,还是来自冬日自然的严寒。她只是倏然如此迷惘。意义在哪里?她朝九晚五、孑然一身的生活,她的自以为是,她的冷酷无情。她的一切。她的一无所有。


可在我看来,你的白天就是黑夜,你为何要扰我清眠?[来自《斩首之邀》]

她的人生原本可以截然不同。只用她在面对那些白白呈在她眼前的机会时,哪怕只有一次,偶尔拂逆一次她自己的心意,顺从于父母的期待,顺从于家中所有人的期待——无论是真心为她好的,还是闲来无事等着笑话看的——去成家,生子,然后拖着麻木而疲惫的身子为丈夫与子女操劳,去忍受那些琐事的争吵,去忍受那些平淡的幸福,在波澜不惊的人生里磨掉她年轻时分明的棱角,周旋在房贷、声名、子女、财富中间斤斤计较、沾沾自喜。

做一个没有自我的妇人。像她的母亲。像她的“家族”中所有的适婚年纪的女孩曾经做出过的抉择那样。把青春、聪慧与骄傲埋没在不言而明的社会传统里。

如果她那时候妥协了,会不会生活得更容易一些?

至少她不用在每年的除夕坐在这里,看着他们自己为是地传递着暧昧的目光。她似乎都能听到,在自己远离的那些日子里,他们的窃窃私语。那些越来越响的窃窃私语,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叫嚣着,呲牙咧嘴地想把她拖入自己奋力逃开的深渊。

至少不必要每次与父母争论同样的话题,没有意义的一次次反抗。

最终却尽是徒劳。

所有人想起她,皆是如鲠在喉。她是一个污点,有生之年,都是这个姓氏上一块刺眼而且张扬的丑陋墨迹。她甚至没有争辩的能力。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一开始,从她决定不走上那条结婚成家的道路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再也容不下她了。

她又罪大恶极在哪里呢?她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而已。

可她又得到了什么?最终她还是满心疲惫。像她们所有人一样。在生活的洪流里日渐老去,随秋草枯萎,耗尽自己的青春年华。她伸出手,习惯地想去拿烟,却想起这好像也是被她看不惯的诸多习惯之一。哦,对了,她今天似乎索性没把烟盒拿过来。

她装作悠然自得的样子,抬起手将额前的几缕碎发理在脑后。

她的手。皮肤开始皱起,没有血色,指节开始突出。

“阿绮,最近工作怎么样?”热切善意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应该是她的嫂子,或许比她小两岁吧,她记不分明了。她的哥哥一直就像个追逐刺激的大孩子,无怪乎眼前这位比自己年幼的妇人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更大。

“还好,没什么问题。”她抿嘴笑笑,尽力做出一副专注于此、沉醉于此的样子。

她只是累了,身心俱疲。身边所有的人,这样近,这样远,仿佛在另一个宇宙和她遥遥相望。她在为自己一手营造出的自由里到底失去了什么?一种感觉,还是一种思绪?她总觉得自己在这些年对自我价值的追求里错失了什么。

法医。她曾经如此执着的职业,曾经那样满怀理想的信仰着的正义、真相,所有热切也随时光——如同曾经令人作呕的恐惧感那样——日渐淡去。而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悲哀,如影随形。她见过许多死亡,主动的、被动的,安宁的、痛苦的。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病人有生之年是怎样的,是否宽容和善,是否暴躁易怒。

她也不会知道当生命从身体之中逶迤而去时是怎样的感觉。在她崩溃的时候,她总会想如果她自杀了,成了法医面前的一具尸体会是怎样?那个法医会井然有序地分解开她的尸体,寻找她身体上的线索。如果她愿意的话,她或许还可以伪造一下令人迷惑的他杀的证据?

她勾起嘴角,将毫无逻辑的想法从脑中剔除出去。

逝者已矣。徒增烦忧的从来都是生者。

她的思绪纷乱,过往的每一份记忆都呼啸着、推搡着,几乎使她爆炸。


This life's too good to last. And I'm too young to care.[来自《Blackout》歌词]

那位女翻译的形象随着那些纷乱的回忆出奇不意的冲撞进她浮动的思绪中,一举一动,何等优雅,何等成熟,带着恰到好处的神秘与骄傲,静静拿着红酒遥望星空,与身边的男伴低语。

那是在一位朋友的聚会上,她那时还没从自己的家中搬走,还在读书,还没有仗着一时冲动把自己与家中的关系闹得不可收拾。她是和兄长一起去的,那时候她哥哥还正在尽情的享受自己的单身生活。

对了,那位女翻译身边的男伴就是她哥哥。

那实在是个独特的女子。(此时付绮正站起身,带着难得的微笑,走向自己的母亲正在忙碌着的厨房,想试图问问自己能否帮上些忙。尽管大多数情况下,母亲都会像很久之前那样故作嗔怪的嫌弃她的笨手笨脚,仿佛近十年来的隔阂从未存在。其乐融融。)

郑语。她身上有种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独立与傲气,似乎是刻进她的骨血里那样浑然天成,这种特质一直牵引着付绮去靠近。去吧,交个新朋友。她在心里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她也的确拉着自己的哥哥去这样做了。

她猜郑语也是自己最终的做出选择的契机之一吧。没有遇见她,自己从小到大从未想过母亲的言语之外的生活是怎样的,是更好,还是更坏?郑语的出现让她走进了那种可能性。她的哥哥与阿语那场短暂的恋情也给予了她更多这样的机会。做个拥有自由与自我的女子。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幸福而骄傲。她彼时那样以为。

她的母亲总是怨恨着阿语,仿佛儿子的放纵、女儿的叛逆皆是独独拜这么一位离经叛道的女子所赐。想起从前的尖叫、推搡、咒骂、争吵,像个局外人那样,把这一出出戏剧在自己的脑海中重演是种很有趣的经历。她和母亲双方都被无名的怒气驱使着,忘记了理智,相互指责,相互埋怨。谁对谁错,早就不重要了。她们的世界与想法,原本就相距太多,争一个对错又有何意义?

她知道母亲总会原谅自己的。所以太肆无忌惮地去伤害。肆无忌惮到忘了注意自己伤害得到底有多深。直到她冷静下来,才发现曾经的伤害,不是简单的时间流逝、记忆淡忘就能修补的。它就在那里。横亘在两人之间。隐隐的刺痛着,一遍遍提醒双方过去的痛苦。

她猜她的外表和职业都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印象。在曾经,她或许是有机会去爱的。在和阿语一起读她刚翻译的文章低声讨论时,在和她一起在暖阳微风中信步时,在和她一起安排素食食谱时,在夜间伴着低沉悠远的音乐在公寓里尽兴起舞时,她几乎就要爱上眼前那个占尽风流的女子。

The life’s too good to last,and I’m too young to care.

多年前听的歌了,歌名与歌手都模糊不清,她却唯独记得这句词。很久以前,她是否也和阿语伴着它的音乐共舞过呢?她忘了,她不想去记起了。

而后这段同居生涯就从她的生活里静静翻过,就像两个陌生人无意间相撞,匆匆道了歉,便回归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仿佛彼此从未相遇。

她在有机会的时候,被她的恐惧与那些笼罩在她头顶的窃窃私语摄住了心魄与勇气。她到底是懦弱的。放任对方从自己的生活中一点点退出,恍若未觉。

恍若未觉。

I was too young to care.她想。

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悲哀,依旧如影随形。


西克莫的无花果,总是无缘经历花开灿烂,便注定结果。

阿语最大的魅力在哪里呢?

她一定有着自己错失了太久的某种东西。(付绮加入到饭后最新一轮的闲聊中去。)某种无形的物质。她寻求的意义,就在那里。她曾经从阿语那里得到过一次,那种拥抱自由的渴望与能力。

阿语,在某些时候几乎固执得可怕,在作为一个看似愚钝的素食主义与环保主义者的时候。她不知道阿语是如何在这样繁重匆忙的生活中,仍保持自己对这些信条的笃信的。有时候甚至近乎理想主义。她只是相信,相信自己对世界与万物生灵都应该有一种道德与责任。相信这个以苦痛与灾难为历史的世界值得更好的未来。她依此而生活。就像那么多人循着结婚生子的老路生活着一样。

不同的选择,导向了不同的生活。

仅此而已。

没有好坏,没有对错。就像她们曾经差点亲密无间,还是由于彼此的软弱或骄傲,最终分道扬镳,唯一拥有只是一段无始无终的爱。

付绮抬起头,环顾四周。原本偌大的客厅在你言我语的谈笑中显得越发逼仄起来,仿佛这个充满着欢声笑语的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缩小,以他们围坐着的餐桌为中心向里缩小,直至唯有他们寒暄攀比在虚空中兀自余音绕梁,白白扰人清梦。

有人问及了她将来的打算,她知道其言下之意,却不想深究,笑笑随意答了句得过且过,就继续听着那些闲话家常,思绪向深处漂去,仿佛她整个人都浮在虚空中。一片虚无。

啊。

她忽然想起来了。意义与价值所在。无形的物质。

他们的信仰。

一首钢琴曲的曲调从虚无中流出了音符。《North Sycamore》

西克莫的无花果,总是无缘经历花开灿烂,便注定结果。但那就是她,她选择的人生。

她已经走得太远。

她已经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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